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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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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2 章

城隍廟裏光線昏暗,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香燭殘燼的味道。那小女孩縮在斑駁的神像底座後面,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獸,依舊在微微發抖,擦過的臉幹凈了許多。
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鶩落的聲音放得很輕,和平日裏的清冷不同,帶著一種難得的溫和。

小女孩擡起頭,嘴唇哆嗦了一下,聲音細若蚊蚋,卻帶著一種倔強:“我娘……姓薛。”

她沒有說自己的名字,或許是沒有,或許是不願再提起那個被賭徒父親賦予的、充滿不堪回憶的姓氏。只承認了母親的姓氏。

鶩落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,又問:“還有什麽親戚可以投奔嗎?”

小女孩猛地搖頭,眼神瞬間變得尖銳起來,帶著不符合年齡的譏誚和恨意:“沒有了!他們都跟那個混蛋一樣!恨不得把我們最後一點骨髓都榨幹!”她口中的“混蛋”,顯然是指她那剛死在她刀下的父親。

我站在一旁,聽著這稚嫩卻充滿絕望和仇恨的話語,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巨石,悶得發疼。是怎樣的遭遇,能讓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?

鶩落沈默了片刻,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。她只是站起身,從隨身的行囊裏取出幾件尋常的粗布衣服,又拿出那個我見過多次的、裝著瓶瓶罐罐和各種奇怪工具的小盒子。

然後,在我司空見慣、卻每次仍覺神奇的註視下,她背對著我們,對著一面小小的銅鏡,開始在自己臉上塗抹勾畫。
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當她再轉過身時,已經徹底變了一副模樣——一張飽經風霜、眉眼普通、帶著幾分愁苦的中年民婦的臉,連帶著氣質都變得截然不同,唯有一雙眼睛,還保留著屬於鶩落她自己的聰慧。

我看慣了還好,那小女孩卻徹底看呆了,連害怕都忘了,張大了嘴巴,一雙哭紅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滿是不可思議。

她怯生生地、帶著極大的敬畏,小聲問道:“姐、姐姐……你是神仙嗎?”

鶩落頂著那張平凡婦人的臉,聞言不由得失笑,那笑容沖淡了易容帶來的愁苦感:“這不是神仙法術,叫易容術。剛才救你,恐怕有人看見了我們的樣子,換張臉,方便些,也安全些。”

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眼神裏的敬畏卻絲毫未減,反而小聲地、極其認真地保證:“我……我不會說出去的!”

“乖。”鶩落摸了摸她的頭發,然後轉向我,“陳塵,你看著她,我去去就回,給她買些吃的和換洗衣物。”

我點頭:“小心些。”

鶩落嗯了一聲,將那民婦的姿態學得十足,微微佝僂著背,腳步匆匆地走出了破廟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
廟裏只剩下我和這個剛剛經歷巨變、手刃親父的小女孩。

她似乎又有些害怕起來,偷偷地看我,小手緊張地絞著衣角。

我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溫和些,走到離她稍遠些的門檻邊坐下,抱著刀,目光望向廟外,給她留出足夠的空間。

心裏卻沈甸甸的。

救下她容易,可之後呢?我們自身尚且前途未蔔,危機四伏,又該如何安置這個無依無靠、身上還背著弒父之名的孩子?

鶩落她……是不是又心軟了?

破廟裏時間流逝得緩慢而沈寂。我和那自稱姓薛的小女孩隔著一段距離,各自沈默。她依舊蜷縮在角落,偶爾偷偷擡眼飛快地瞥我一下,又立刻低下頭,像只受驚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幼鳥。我只能盡量保持不動,減少任何可能驚嚇到她的動作,心裏卻紛亂如麻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廟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小女孩猛地一顫,警惕地擡頭望去。我則松了口氣——是鶩落回來了。

她依舊頂著那張平凡民婦的臉,手裏提著一個不小的包袱,腳步匆匆。

“沒事,是我。”她進門便低聲道,聲音也刻意壓得低沈了些。

小女孩看清是她,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松。

鶩落走到她面前,放下包袱,從裏面先拿出一個油紙包。打開,是幾塊還冒著熱氣的、香甜軟糯的桂花糕。

“先吃點東西。”她將點心遞過去。

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,饑餓戰勝了恐懼,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一塊,小口小口地、極其珍惜地吃了起來,吃得腮幫子鼓鼓的,像只倉鼠。

鶩落又拿出另一套幹凈合身的粗布小女孩衣裳,以及毛巾和水囊:“吃完擦把臉,把衣服換了。”

趁著小女孩專心致志對付點心的功夫,鶩落對我使了個眼色,示意我到廟堂另一側。

“陳塵,”她聲音壓得極低,目光卻異常清亮,“你們青崖山……收女弟子嗎?”

我楞了一下,完全沒料到她會問這個。旋即,像是黑暗中突然劃亮了一根火柴,我眼前豁然開朗!

對啊!我怎麽沒想到!

師門並非全是清修道士,本身就有不少女弟子,各位師伯師叔家中也有女眷孩童,掌門師伯更是仁厚長者,門下氛圍和睦。將這無依無靠的孩子帶回師門,豈不是最好的歸宿?既能讓她遠離過去的噩夢,又能給她一個相對正常、安全的成長環境!

我心裏突然有點想笑,笑自己的遲鈍,更笑鶩落這看似冷靜理智的外表下,原來早已不動聲色地謀劃好了最穩妥的出路。

“收!”我立刻點頭,語氣肯定,“門派中本就有不少師姐師妹,許多師叔師伯家中也有妻女,不怕沒人照顧她。掌門師伯為人寬厚,若知曉她的遭遇,定會收留。”

鶩落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,輕輕頷首:“那就好。”

她轉身走回小女孩身邊。小女孩已經吃完了點心,正拿著新衣服,有些不知所措。

鶩落幫她擦幹凈手臉,又就著清水,稍微在她眉眼處用特殊的藥水塗抹修飾了一下,讓她的容貌有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改變,少了幾分之前的稚弱,多了點普通孩子的模樣。

小女孩看著銅鏡裏自己模糊的倒影,驚奇地眨了眨眼,但很快註意力又被鶩落拿出的梳子吸引,乖乖任由鶩落幫她梳理打結的頭發,紮成兩個簡單的小揪揪。

換上新衣,梳洗幹凈後,她看起來終於像個尋常人家的孩子了,只是那雙眼睛裏的驚惶和過早的成熟,依舊令人心疼。

鶩落蹲在她面前,看著她眼睛,語氣平和地問:“我們要離開這裏,去一個很遠的地方。那裏有山,有很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,可以讀書,可以學本事,不會再有人欺負你。你願意跟我們走嗎?”

小女孩眼睛一下子睜大了,裏面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、璀璨的光芒!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、用力地點頭:“願意!我願意!”

但緊接著,那光芒又黯淡下去,她低下頭,小手揪著衣角,聲音細弱卻急切地保證:“我、我很乖的!我會掃地,會做飯洗碗,會撿柴火……我什麽都能做!不會吃白飯,不會給姐姐和哥哥添麻煩的……”

這話聽得我心口一酸,喉頭發緊。她才多大?本該是在父母懷裏撒嬌的年紀。

鶩落眼神也軟了一下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不用你做那些。去了那裏,你只需要好好長大。”

安撫好小女孩,鶩落又轉向我,嘆了口氣:“保險起見,你也得換張臉。”

我自然沒有異議。任由她在我臉上塗抹勾畫,看著銅鏡裏自己逐漸變成一個面色黝黑、帶著些風霜痕跡、眉眼憨厚的莊戶漢子。

易容完畢,鶩落拉過小女孩,指著我對她說:“妞兒,記住了,從現在起,他是你爹爹。”又指指自己,“我是你娘親。我們是帶你去找遠房親戚的。在外人面前,要這麽叫,知道嗎?”

小女孩眨著大眼睛,看看我,又看看鶩落,似乎有些困惑,但還是很乖巧地、清晰地應道:“嗯!爹爹,娘親。”

這一聲“爹爹”叫得我耳根莫名一熱,竟有些手足無措。

鶩落倒是十分坦然,點了點頭,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冷靜:“這樣才好掩人耳目,進城住店也方便些。”

她收拾好東西,拉起小女孩的手,對我道:“走吧,‘孩子他爹’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兩個“家人”,我深吸一口氣,扛起行囊,努力代入那個“飽經風霜的莊戶漢子”角色,沈聲道:“哎,走吧,‘孩子他娘’。”

我們三人,頂著全新的身份,走出破敗的城隍廟,融入了進城的人流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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